从“名家谈名城”的小插曲谈起
About a Side Issue of a Talk
根据报章报导，在早报举办的“名家谈名城”论坛中<Ref1*>，曾经出现一段和主讲者之一的龙应台有关的小插曲。<Ref2*>
原来，龙应台在演讲中说台北是华人世界里，中华文化保存得最完整的一个地方，并以台北的父母，星期天会送孩子去念四书五经为例加以说明。
演讲过后，在提问时间里，一名来自中国的年轻女学生不服气的指出 ，父母每星期带小孩去孔庙读四书五经，却不能让他们真正理解内容，这样的文化是很肤浅的营造出来的，不是真正的文化。她质疑人们若像龙应台从小就读论语，却要等到几十年以后才理解其中内容，这又有什么必要呢？
龙应台的回答很“直觉”，她告诉该位学生，“别着急，你可以记住今天的谈话，然后20年后再回来看看，会很有意思……”。
这样的答案难免会给人倚老卖老的感觉。不过若从同一篇早报的详细报导来看<请重看Ref2*>，我们应该能够从中理解她为什么会如此回答的理由。
在比较北京、上海与台北的差别时，她说，台北非常传统，不曾全盘“苏化”，也没有文革时的全盘割裂，更没有因殖民统治而欧化。
这其实已经从体制与社会化的角度直接点出了台北与其他中国城市不同的主要原因。而不同的体制与社会化过程自然会产生不同的社会发展形态与思维模式<Ref3*>。（当然，随着中国改革开放的加深及环球化的发展，这种体制与社会化的差别已经不断在缩小）
另外，她说本身小时候读过《论语》，念过《古诗十九首》，她认识的同龄北京朋友，却是在长大后才回过头读这些书，读后如醍醐灌顶。
所以从她这些个人经验，再加上意识到不同社会化作用的影响，人们就不难领会，为什么龙应台会觉得告诉提问的女学生等20年后再回来看看也是一个合理的答案了。这样的答案也许可以从下述的现实例子中得到某种程度的印证。
在2003年8月26日的早报副刊有一篇题为“大漠万里觅僧迹”的访谈报导<Ref4*>，早报记者访问了孤身走过一趟玄奘取经之路的孙淑芸小姐。孙淑芸在谈到决定西行的远因时，首先从她外婆说起：
“我自3个月大到18岁一直和姥姥睡在同一张床上，但由于受教育的关系，我和姥姥虽然是这么接近又那么遥远。姥姥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她的一生非常坎坷，而她一直都坚强的活下来。而过去我们所受的教育却是对佛教加以批判的，同时，我父亲由于是个共产党员，他对佛教的态度也极为否定；但80年代以后，中国各地的香火又再兴旺，新建的寺庙很多，这使我回想起从小所受的教育，我开始问自己：佛教到底是什么东西？佛教真的是我们小时候被灌输的：是精神的鸦片、封建的迷信吗？到底我们过去批判的是什么东西我都不知道，我一直都想为自己寻找答案。”
而真正促使孙淑芸西行的近因，则是开始于她在牛津读书的时候。她说：
“我在牛津大学读书的时候，一位印度学者和我谈起玄奘，他说印度人非常尊崇玄奘，因为没有玄奘的《大唐西域记》，印度古代的历史是一片空白，人们甚至不知道佛陀是印度人。这位印度朋友的一番话给我带来很大的震撼，也引起我对玄奘的好奇，我当时就觉得，我本身自北大到牛津大学，前后读了20多年的书，受了这么多年的教育，如果连我自己也不懂得玄奘，不了解佛教文化，那么，又如何要求一般小市民会懂得？而要真正了解玄奘及佛教文化，不如就沿着他西行的路线走一遍。”
从上述孙淑芸的自述中，我们可以看到不同的体制与社会化过程对人们的影响。这种影响每个社会都有，但却不是三言两语或一时半刻能够说得清楚的。
因此孙淑芸的姥姥虽然不曾像龙应台提醒女生一样，告诉孙女20年后再回来看看，但她的孙女最终确实还是需要花这么长的时间学习、成长、体验生活及意识到世界的不同与多元，并在一次“醍醐灌顶”的震撼后，才能真正开始回头寻思和理解自己姥姥的世界与思想。所以从这个例子看，龙应台的20年之说显然是有一定道理的。
当然，这类例子在任何国家都可能发生。比如在我国，若我们的社会化过程忽视了语文环境的失衡发展，我们是可能教养出更多对本身族群的母语及文化有疏离感或甚至是偏见的国人的。<请重看Ref3*>
因此，在世界各国都难免必须面对环球化冲击影响的今天，什么样的社会化发展模式才是较为适当平衡的呢？
显然的，许多世俗化国家在经过多年的试验摸索后，应该会倾向于选择：让社会的发展、交流，与世界挂钩，同时在对待传统与现代，以及本土与外来的观念和习俗方面，也将尽量采取兼容并蓄的社会化模式来栽培年轻人。
因为唯有如此，它们的社会才可能同时拥有足够多的人对传统、现代、本土或外来的观念和习俗有认识和研究，并且在互相沟通交流的基础上提升整体社会对这些人类思想行为的认识、共识与传习。
这样的社会化发展模式，不但有助于人们对本身社会的过去、现在及将来的演变有较全面的理解掌握。而且在环球化的浪潮中，也能帮助人们更灵活自在的从传统、现代、本土或外来的理念中汲取有益的知识、方法或思想来应对现代生活的千变万化及可能的迷惑。
所以，任何世俗国家要参与环球化的发展并保有本土及传统的文化特色，采取上述兼容并蓄的社会化模式来栽培年轻人应该是最佳的选择。我国推行双语教育的目的，以及曾经积极提倡亚洲价值观及儒家教育的原因，都应该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理解。
当然，如今我们已经不大提亚洲价值观了。儒家教育也已经在10多年前无疾而终（由公民与道德教育取代）。而仅存的双语教育，近来也开始面对挑战，特别是，面对重造新加坡委员会建议政府废除强制母语教育的挑战<Ref5*>。这些都是值得人们深思的发展。
我们知道，龙应台之所以能够告诉女生20年后再回来看看，是因为她合理的假设，她及女生所处的社会的根本，能够在兼容并蓄的环球化演进过程中继续存在。而我们呢？
我们当然也能在面对类似于龙应台与女生对答的处境时，告诉年轻人20年后再回来看看。但如果我们社会的根本，似乎正在环球化中被逐渐边缘化或取代，我们要年轻人20年后再回来 See What？一个伪西方社会吗？
以下是本文的注解(Ref):
新世纪亚洲名城论坛—名家谈名城，是《联合早报》为庆祝创刊80周年而举办的讲座。
日期：2003年7月20日（星期日） 地点：新加坡文华酒店
四位主讲人是来自香港、上海、新加坡和台北的陶杰、朱学勤、刘太格和龙应台。
以下是抄自早报的介绍：
龙应台
讲题：从台北看华文世界——我对“现代化”的思索
台湾著名作家，毕业于成功大学外文系，拥有美国得堪萨斯州立大学英文系博士学位，曾任教纽约市立大学及梅西大学外文系副教授。1984年出版《龙应台评小说》，多次再版。80年中专栏文章结集《野火集》印行100版销售20万册，风靡台湾。1999年8月至今年2月担任台北市文化局长。
陶杰
讲题：从香港看亚洲人的公民概念与城市身份的矛盾
本名曹捷，香港专栏作家，获英国伦敦大学硕士学位，曾任香港《华侨日报》、《明报》副总编辑、《东方日报》主笔。现任香港中文大学新闻及传播系助理教授。专栏结集《泰晤士河畔》获第三届香港文学双年奖，以广博知识犀利文笔和批判精神，在华文世界拥有大量读者。
朱学勤
讲题：20世纪中国的双城记——北京与上海
中国著名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拥有复旦大学历史系博士学位，现任上海大学历史系教授，上海和平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他以社会政治思想史为专长，著作有《道德理想国的覆灭——从卢梭到罗柏斯比尔》、《风声 雨声 读书声》、《被批评与被遗忘的》等。曾为哈佛大学访问学者，并应邀赴普林斯顿大学、耶鲁大学、迪金森学院演讲。
刘太格
讲题：先天、后天、民族，全球——略谈新加坡城市规划与建设之文化问题
本地知名建筑师，拥有澳洲新南威尔斯大学建筑系和美国耶鲁大学城市规划文凭。先后担任建屋发展局和市区重建局局长与总规划师。多次获颁成就奖项，包括亚细安商业论坛的亚细安成就奖、新加坡建筑师协会金奖。曾任中国多个城市如厦门和福州的规划，也是北京、烟台、宁波和台湾宜兰县城市的规划顾问。
以下是论坛举办过后，早报于2003年7月21日刊载的部份报导（记者韩咏红）。
……论坛上，四地名家在南大传播学院教授郭振羽的主持下，分别从社会、历史、城市规划和文化等不同层面，提出了他们对各自城市的观察、批判以及期望。
陶杰从欧洲和香港的历史与经验出发，说明城市的硬件和城市个性魅力的重要性。朱学勤则追溯历史，评论北京和上海间不同，并阐明其中的启示。
本地人熟悉的刘太格以幻灯画面和文字呈现的形式，说明“城市是建设文明的镜子，也是实质生活的舞台”。
曾经因为一篇《还好我不是新加坡人》而令新加坡哗然的龙应台，这次重临狮城，她快人快语的个性未改，但亲和的演说态度，却使她赢得听众的热烈欢迎。……
早报.21.07.2003.（记者谢燕燕 ）
小 插 曲
龙应台说台北是华人世界里，中华文化保存得最完整的一个地方，并以台北的父母，星期天会送孩子去念四书五经为例，还指出台北一年出版4万种新书。
一名来自中国的年轻女学生，提问时不服气的说：“你提到台湾是中华文化保存得最好的地方，我觉得父母每星期带小孩去孔庙读四书五经，却不能让他们真正理解内容，这样的文化是很肤浅的营造出来的，而不是真正的文化。”
“你谈到台北一年出版4万种新书，你去隔壁伊纪国屋看看，台湾出的很多书都是烂书，没有价值去读的，这样自由的出版，是不是在制造文化垃圾？文化垃圾的泛滥是很严重的，而且台湾的肥皂剧也是很让人受不了。”
小女孩还说：“你自己说小时候读论语时是不能理解其中内容，要等到几十年以后才理解其中内容，这又有什么必要呢？”
龙应台回应说：“别着急，你可以记住今天的谈话，然后20年后再回来看看，会很有意思，好不好？刚才说中华文化在台北保存最完整，我是没有加入价值判断，因为你也可以说中华文化是最糟糕的，最封建的，最专制的，最保守的，那你保存最完整，所有劣根都在里头，所有，我并没有加入价值判断。”
早报.21.07.2003.（记者谢燕燕 ）
“我说家长带孩子去孔庙读书，那不是谁营造的，也不是政府办的，那是台湾走过一段搜寻过程。父母亲本来是把孩子送到英语幼稚园，后来送孩子去幼稚园的同时，也送孩子去念唐诗。这是父母对自己与现代化关系的一种搜索和思考后的动作，是完全民间自发的。”
早报.21.07.2003.（记者谢燕燕 ）
……尽管如此，龙应台认为台北是四个城市中最好玩的一个。她认为台北是中华文化保存得最完整的城市，比北京上海还完整。
她说，台北非常传统，不曾全盘“苏化”，也没有文革时的全盘割裂，更没有因殖民统治而欧化。
她当文化局长时跟着大家去祭孔，回去后翻《儒林外史》，发现80％的仪式和过去一样！
台北的父母星期天会带孩子去读《四书五经》，犹如古代私塾。她小时候也读过《论语》，念过《古诗十九首》，她认识的同龄北京朋友，却是在长大后才回过头读这些书，读后如醍醐灌顶。……
Ref3:
体制与社会化的重要作用也可以从下述例子中看出来。
早报.新加坡新闻.《马来族群为李资政庆生日茶会》.28.09.2003
李资政谈新马人民的不同
……“在过去38年，新加坡人的社会价值观和态度已经出现变化，这包括新加坡的马来人。马来西亚人也在这方面出现改变，不过，他们是往不同的方向发展。这是因为新马两国就各自不同的种族关系，制定了不同的教育制度和社会结构。
最近，我跟一名马来族老朋友交谈。他告诉我，他在新加坡成长的女儿在二十多年前嫁给马来西亚的马来人，并定居在吉隆坡。他发现，在家庭聚会上，当他和女儿谈及家事以外的课题时，他们各有不同的态度和立场。这正是受不同社会影响的结果。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有马国亲戚的华族家庭。尽管大家各有不同，但家庭的联系和基本的共同文化背景依然存在。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跟马国人的关系比较密切。”……
早报.副刊.26.08.2003.（记者张曦娜）
大漠万里觅僧迹
孙淑芸孤身走一趟
玄奘取经之路
……旅居英国的中国电视制片人及导演孙淑芸，只身跋涉千里，沿着唐朝高僧玄奘西行取经的足迹走一遍，并把经历结集成书《万里无云》。她近日应邀到新加坡参与售书签名活动，接受本报专访时谈到西行的初衷、走过的行程、见闻与收获。……
……1999年夏天，当年35岁的孙淑芸从她那位于中国河北的家乡邯郸坐火车到了古都西安，这其实是她那次远行的起点；这之后，她续程西行，只身跋涉千里，沿着唐朝高僧玄奘西行取经的足迹，由中国西部横越中亚进入印度，途经甘肃的武威、新疆的安西、吐鲁番、阿克苏、吉尔吉斯斯坦、巴基斯坦边界重镇白沙瓦城，来到印度北部古印度佛教遗址，展开长达10个月的漫漫西行……
远因：为自己寻找答案
佛教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我们过去批判的是什么东西我都不知道，我一直都想为自己寻找答案。
孙淑芸为目前旅居英国的电视制片人及导演，她自中国北京大学毕业后，负笈英国牛津大学，毕业后一直从事电视节目制作及导演工作，她刚问世不久的英文著作《万里无云》（The Thousand Miles Without a Cloud）在伦敦引起了相当大的反响，此书以纪实而引人入胜的笔触，以说故事的方式记下了这一段在其人生旅途中极具意义的行旅，透过旅途中一个个有趣的故事，孙淑芸试图反思玄奘西行的寓意，以及玄奘所处身的大唐盛世的历史与文化内涵。
从外婆说起
孙淑芸在谈到决定西行的初衷时，首先自其外婆说起：“我自3个月大到18岁一直和姥姥睡在同一张床上，但由于受教育的关系，我和姥姥虽然是这么接近又那么遥远。姥姥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她的一生非常坎坷，而她一直都坚强的活下来。而过去我们所受的教育却是对佛教加以批判的，同时，我父亲由于是个共产党员，他对佛教的态度也极为否定；但80年代以后，中国各地的香火又再兴旺，新建的寺庙很多，这使我回想起从小所受的教育，我开始问自己：佛教到底是什么东西？佛教真的是我们小时候被灌输的：是精神的鸦片、封建的迷信吗？到底我们过去批判的是什么东西我都不知道，我一直都想为自己寻找答案。”
近因：重新认识玄奘
我本身自北大到牛津大学，前后读了20多年的书，受了这么多年的教育，如果连我自己也不懂得玄奘，不了解佛教文化，那么，又如何要求一般小市民会懂得？
真正促使孙淑芸背包西行的原因，其实是始于她在牛津读书的时候。她说：“我在牛津大学读书的时候，一位印度学者和我谈起玄奘，他说印度人非常尊崇玄奘，因为没有玄奘的《大唐西域记》，印度古代的历史是一片空白，人们甚至不知道佛陀是印度人。这位印度朋友的一番话给我带来很大的震撼，也引起我对玄奘的好奇，我当时就觉得，我本身自北大到牛津大学，前后读了20多年的书，受了这么多年的教育，如果连我自己也不懂得玄奘，不了解佛教文化，那么，又如何要求一般小市民会懂得？而要真正了解玄奘及佛教文化，不如就沿着他西行的路线走一遍。”……
见早报.2003年6月12日.新加坡新闻.第7页的报导：
[……一直都备受关注的母语政策，也引起讨论。委员会建议让学生自由选择他族的母语为第二语文。令人意外的是，提出这项建议的并不是受英文教育而想“摆脱”华文的华族，反而是少数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