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多数人并不刻意为文化而活[^0]

Because Most People Do Not Purposely Live For Culture


2019年6月27日,林任君先生在联合早报发表文章,《莫让华文生态萎缩下去》,文中提到:“......本地华文环境的迅速恶化反映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那就是:对华文重要性的共识,若有的话,似乎也只是存在于政治领导层之中;在他们以下的体制内外的精英阶层或主流社会,这种共识似乎是不存在或至少是不明显的。......”[^1]

 

为什么林先生会有上述的观察和感受呢?我想有两个可能的原因。

 

(一)因为多数人并不刻意为文化而活,而是活在(社会给定的)文化中。换句话说,在社会文化上,我们多数人的文化角色,并不是刻意为寻求文化而活,而是自觉或不自觉的,活在群体所共同营造及维持给定的社会文化生态氛围中。比如共同的语文、生活习俗、传统文化及价值观等等。大家生活在其中,并通过潜移默化的力量,在不同程度上,以不同的方式参与了文化的吸收、实践、继承与延续。

 

(二)社会给定的文化是可以被改变的(无论是通过自愿或强制体制的引导),比如我国的语文环境已经变成English-speaking country所显示的[^2]。而且改变越缓慢漫长,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就越有可能逐渐习以为常的适应了。

 

我们可以用一个三角形的“社会文化生态结构”来概括上述的情况[^3,请参见图1],并区分人们的文化角色。

 

三角形的基层部份代表生活在(社会给定的)文化中,并且在自觉或不自觉的情况下吸取,使用及延续文化的多数人。

 

中层部份则代表对文化有兴趣的参与者及文化工作者。

 

上层顶尖部份是创造,改革,以及研究和解析文化的文化精英。

 

所以,中、上两层是文化和文化体制的制定、维持与推动者。而基层部份则是文化的吸收、实践与延续者。

 

因此,能够自我存活的文化应该具备完整的三层结构。失去活力的文化(即失去群众实践使用的文化),若还能存在,则可能只剩下中、上两层结构保存在学术圈或少数的民间文化团体中(例如我国曾经尝试推广的儒家思想与教育)。

 

用上述的文化生态结构看林先生的文章,前半段讲的正是具备完整的三层结构,能够自我存活的华文文化生态景观。他指出:

 

“......华族文化在新加坡“落地生根”之后的成绩单......大致上可说是相当亮丽的......这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这块土地长期存在着一个优良的华文生态......在这个华文生态系统里面,有过清末民初以来,......大批从中国南来的文人、报人和教育工作者,在这里传播文化,耕耘艺术,......培养本地的继承人......这个来源在1949年中断了......幸亏......南洋大学的成立,使新加坡有了一个从小学到大学的完整华文教育体系。这条教育生产线,加上以中文为教学媒介的民办的南洋美专,以及许许多多的民间文化艺术团体,不断地为新加坡供应各个华族文化艺术领域的人才......“

 

“......除此之外,这个文化生态也包含了一个在生活环境中随处可以接触到华文的有机成分。......一直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许多公共场合、政府部门、商业机构、社区组织......常常是多种语文并存或并用的,尤其是中英文。那个时候,华文是一种生活的语文,能见度非常高,随时随地可以看到、 接触到,不只为老百姓提供了生活的方便......也发挥了一种被动学习的作用,让人们在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中学习语文、吸收知识......”

 

这一切构成的总和,形成了社会的文化生态氛围。而老百姓就生活在这个(社会给定的)文化生态氛围中,并自觉或不自觉的吸取,使用及延续了文化。

 

林先生文章的后半段,基本上讲的是这个(社会给定的)文化生态氛围的改变。他说:

 

“......曾几何时,这个华文生态受到了严重的破坏——人为的和自然的,或两者互为因果的——近几十年来不断地加速萎缩,水土迅速流失,空气受到严重污染,阳光也不时受到重重的乌云遮蔽……情况令人非常担忧!它是否能维持下去,是否能继续支持华族艺术的发展,以至国家文化建设、国民身份塑造的需要,已经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问号。......”

 

由于这种改变是经历了几十年的缓慢变化,因此对于多数并不刻意为文化而活,而是活在(社会给定的)文化氛围中的人而言,华文生态的萎缩可能会被忽视。因为华文的生态和它做为构成(社会给定的)文化氛围的机制几乎已经脱钩,人们现在也已经适应了(新的)(社会给定的)文化氛围。

 

因此,对华文重要性的共识,除了可能还会存在于长期负责管控、创改与推动文化体制的政治领导层,以及对文化有兴趣的参与者及文化工作者之外;相信这种共识在体制内外的精英阶层和主流社会是逐渐在流失的。这从个人最基本,最能掌控决定的家庭语言环境,都逐渐在转换成以英语为主的事实就可以看出来了[^4,请看各族的情况]。

 

面对这样的情况,我们当然有所回应。林先生的文章就指出:

 

“......近年来我们也确实看到母语教育政策有一些调整改革......但这些补救措施是否来得太晚,是否能挽狂澜于既倒呢?......许多对新加坡华文处境有深刻了解的教育专家和文化界的有识之士早已指出,如果像现在这样,只是将华文当成一种工具,一种只能在课堂上应用的教学语文,学生一离开学校、甚至走出华文课堂,就没有机会接触使用;踏进职场或走入社会之后就可以束之高阁,忘得一干二净,那这类补救措施的作用是很令人怀疑的。......”

 

换句话说,除了有必要不时在学校调整、改革及补救母语教育的措施外,我们还必须确保华文始终是一种生活的语文;让人们随时随地能看到、 接触到及用到它。

 

同样的,笔者说,“多数人并不刻意为文化而活,而是活在(社会给定的)文化中”。这个个人的主观看法要表达的,不是关于对或错,好或坏的问题。而是关于(广义的)文化如何能在多数人不为文化而活的情况下,自然的通过让大家活在文化中的方式,即,活在(社会给定的)文化中的方式,而得到延续与传承的问题。

 

而要做到这点,做到让人们能对文化,“不为而为”的潜移默化效果,一个重要的先决条件是,华文必须是一种生活的,让人们活在其中的语文。

 

因此,华文的生态和它做为构成(社会给定的)文化氛围的机制不能脱钩。或者,至少在(新的)(社会给定的)文化氛围的机制中,华文(和各族的语文)必须是组成的一部份。这是长期负责管控与推动文化体制发展的政治领导层今后该关注的一个,重要的文化保育工作。

 

例如我们必须防止那种,“为了行政方便而不惜牺牲语文多元性”,或,“有意无意的让多元文化朝向单元文化发展的现象”,逐渐成为公务员或公共服务者的一种惯性思维 [^5,请看前外交部长杨荣文的一段语重心长的谈话]。

 

如此一来,华文(和各族的语文)才有机会继续在社会的公共领域中,做为生活的语文,联系文化的语文,让人们能够随时随地看到、 接触到及用到它们。这是当局能做到,也是该做的,确保多元语文和文化在社会公共领域的平衡发展与保育工作。

 

最后,总结本文观点,笔者认为,由于多数人并不刻意为文化而活,而是活在(社会给定的)文化中;而且,这个(社会给定的)文化是可以被改变,并已经被改变了。

 

因此要防止华文(和各族的语文)生态继续萎缩下去,我们必须不时确保(社会给定的)文化在被调整改变的过程中,会始终朝着包容多元语文和文化平衡发展与实践的方向进行。

 

当然,在个人领域,如果不刻意为文化而活的人们,能刻意或依旧天经地义的,继续在家庭中经常使用本身族群的母语,以实践的行动,让母语语言文化活着、延续着,那将会更好。这也是我国社会一直在鼓励与期待的,一种最自然的,文化情感联系与传承的模式。




以下为本文的注解(Ref):